林晓把体检报告塞进包里时，指甲在“重度抑郁倾向”那行字上掐出了月牙形的白痕。医生说的“弦绷得太紧”像根针，扎破了她维持二十年的气球——那只印着“我过得很好”的气球，终于在三十岁这年漏光了气。
第一次说“我很好”是十五岁。那天她躲在衣柜里数瓷砖，听着母亲把碗碟摔得粉碎，邻居拍门的声音混着自己牙齿打颤的响动。后来父亲牵着一串气球回家，红的蓝的飘在风里，她突然学会了对着气球练习微笑。大学毕业那年在线配资电话，同寝室姑娘抱着她哭说找不到工作，她拍着对方后背说“我拿到三家offer呢”，其实刚被心仪公司拒了第五次，简历上的期望薪资改得像褪色的春联。夜里蹲在楼梯间给母亲打电话，背景音是室友的鼾声，她说“领导天天夸我”，挂了电话才发现袖口早被眼泪泡成深色。
结婚第三年，丈夫衬衫领口的口红印像枚火漆印，烫在她眼底。她把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存进加密相册，第二天照常煎蛋温牛奶，连培根的摆放角度都和往常一样。丈夫说“今晚加班”，她往他公文包里塞了盒胃药，手指触到他手腕时，感觉那截皮肤比冰箱里的冻肉还凉。浴室镜子蒙上白雾时，她用手指画了个笑脸，雾气散去才看见红血丝在眼底织成了网。
上周在医院走廊看见卖气球的老人，红气球在风里晃得她眼睛发酸。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陌生——就像此刻她盯着浴室镜子，看见水雾里的自己两鬓竟有了白霜。二十年来第一次，她没对镜子练习微笑，而是蹲下来抱住膝盖，哭得像个弄丢气球的孩子。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，倒让她觉得比那些“我很好”的日子更真实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，是母亲发来的语音：“囡囡，周末回家吗？你爸买了你爱吃的草莓。”她抹了把脸，对着屏幕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妈，我这周……可能得加班。”说完才发现，这句谎言比二十年来任何一次都轻，轻得像要飘起来。
也许拆穿的时刻早就到了。当镜子里的陌生人开始流泪，当“我很好”三个字在舌尖发苦，当深夜的枕头再也吸不进更多眼泪——原来承认“我不好”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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